那年夏天似一场遥远的游戏

向下

那年夏天似一场遥远的游戏

帖子  Admin 于 周三 三月 24, 2010 8:50 pm

一:仙人掌

在潮湿的春天过后,炎热的夏季开始到达了夏里。

鲜绿的树叶在太阳底下晃动,在地上打着班驳的影子。空气的燥热,让人觉得不安,甚至感觉到水分在皮肤上的蒸发。我捧着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急促地向教室走去。

我看见她依旧一个人坐在角落,不与其他学生嬉笑,只是孤独地坐着,凝视着窗外的天空。

她是阮璟蓝。今年的新转学生。从不与其他学生来往,只身一人,不爱说话和笑。冷漠的态度让周遭的人不愿接近她。

璟蓝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,那边的天应该也很蓝,我想在那里,有一个人可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放学后,我走向了葶山那边的溪河。翠绿的竹林,显得幽静而祥和,风在吹拂间,使得竹叶磨擦而发出沉重的声响。竹林后是一条河溪,那里的水清清凉凉,即使在炎热的天气下,水也透彻冰凉。

在装满一瓶子的溪水后,我看见了璟蓝在河里很快乐地游泳。她脱掉了身上的所有衣服,赤裸裸的在清澈的溪水中游泳,像一条欢快的小鱼。

璟蓝问我,你喜欢什么植物?

仙人掌。

我也是。我养了很多。它们不容易死,生命力很强。我喜欢它们的那种坚毅的力量。

然后,她带我到她的家去看她的仙人掌。

她的家在一栋陈旧的公寓里面。走廊很狭窄,没有阳光能射进来,给人一种潮湿阴暗的感觉,可是地面却很干爽,没有任何水迹。她的家在不高的楼层,可是却很狭小,家具也不多。

她带我进她的房间。她的房间似一个密不透风的鸟笼,到处到乱糟糟,地面散落了她的画和一些旧了的书。她踩着她的画和书,径直地走向小小的窗台。她的窗台有数不清的仙人掌,大小不同,却都健康地生长着。

我有点惊讶于仙人掌的数量。我问她,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?

她随意地笑了笑,说,因为它们能安慰我的心。

我翻看地上的画,每一张都用了浓重的色彩,看不出主题的内容。

她笑着看着这些画,说,我绘画只是表示自己心里的想法,有时候是毫无意义的图案。

璟蓝给了我一个仙人掌。深绿的身躯上扎着无数根细细的刺,不需要过多的照料和水分,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。我把它放到窗台上,在夕阳照在它深绿的表面的那一刻,我觉得很耀眼。


二:破碎

后来,我遇见了弥白。

是在新学期的时候,她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老师来担任班上的导师。只是,为人软弱,在班上教了一段时间,却只能被学生欺负,不懂还击,只有默默忍受。

在一个放学后的下午,我把整理好的资料送到老师办公室,却看见她在独自哭泣。

雪白的连衣裙上,染了一大块红色的墨水痕迹,刺眼得如同一朵在雪地上盛放的蔷薇。我装作不知道,放下资料就转身出去。

林之荼同学,我真的不适合做老师。她抓着我的衣袖,双眼通红,眼泪水不停地落下,眼神似乎临近绝望。

做老师是你选的道路,不是吗。

她不再说话。静默的空气中弥漫了躁动的气息。许久,她才缓缓放开了手。

我真是一个懦弱的人。她说。

从那天开始后,弥白看见我就微笑。我隐约看得出,那笑容里隐藏着丝毫的情愫和羞涩。

她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事,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实习老师。

弥白与她的男朋友吵架了,因为要躲避他才来到这里当实习老师。最近,她的男朋友却找到了她,并向她求婚。她现在不知该怎么做,她的心充满了困惑。

我不知该怎么做,之荼。

我有些莫名的烦躁,心里总是有如潮水一般的涌动。我看着弥白的眼睛,她的眼睛似乎又有了那种临近绝望的雾气。我摇头,对她说,你最好还是嫁给他。你不适合当老师。

她看着我,用一种哀怨的眼神。

你不让我留下吗?

这些,都与我无关。不是吗。

后来,关于她的一切没有了音讯。其他人说她嫁了一个男子,离开了这里了。

那如同是一段破碎的时光,只有她的一句哀怨的话,其他的一切都如同空中的灰尘,被风不着痕迹地带走了。

在两年后的一天,她回来了夏里。

那是一个冰凉的夜晚,我们拥抱,接吻。她的脸上的稚气蜕变成了成熟的美丽。

清冷的月光洒在雪白的床单上,我们赤裸地拥抱着。

只是,璟蓝对这些一无所知。她只喜欢窃笑在游戏中的我们,在那冰冷的海洋里以一个快乐的游戏者的身份。


三:另一个寂寞的孩子

璟蓝告诉我,她的母亲带着她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男子。

我见过她的母亲,是一个温和而勤劳的女子。总是喜欢把辛苦赚来的钱分一点给璟蓝,让她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璟蓝就用那些钱来买许多书和颜料。

我不希望我的母亲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。只为了那些丰富的物质生活。她说。

你怎么知道你的母亲不爱他,你不可这样断言。

我看见在夜里她独自流泪,在她结婚的前天晚上。

我们在竹林里睡午觉。空气中有竹子的清香的气味,茂密的竹叶遮盖了阳光。幽暗的竹林里,只有风的歌声和我们的均匀的呼吸。

我带你去新房子,我们再去看仙人掌。璟蓝说。

璟蓝的新家在一个高级的住宅区。房子的雪白的外墙被藤蔓缠绕,庭院里有一片茂盛的蔷薇花田。她领我上去二楼,我看见了那个男子。高大而英俊,肤色白皙,剃平头,穿着白棉布恤衫和牛仔裤。他看见我,有些许惊讶,随后就温和地说,你好。

我也对他说,你好。璟蓝冷漠地走开。

璟蓝的房间依然杂乱,画和书散落一地。可是,却不再像以前狭窄的鸟笼。墙上是粉色带白色碎花的墙纸,床单缀满可爱的蕾丝花边。如同童话中的公主房间那样美丽而充满童趣。

房间是他布置的,可是我不喜欢。她说。

我更喜欢以前的狭小的空间,那样让我感到安全。

璟蓝告诉我,这个房子里有另一个寂寞的孩子。

他是他的孩子,叫易炀。不喜欢说话,喜欢弹钢琴,时常会听到一阵孤独的琴声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。她说。

我见过他,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寂寞像月光一样流泻出来。

我们在庭院里的蔷薇花田里休息。偶尔一两枚柔软的蔷薇花瓣落下,在空气中散发出甜腻的清香。在茂盛的花田中,我看到了他。如同他父亲一样英俊的面容,肤色白皙,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如同小麦那样灿黄,年龄稍比璟蓝年长一两岁。

我们对视的一瞬间,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刺眼的阳光,疼痛了我的眼睛。


四:海

下着滂沱大雨的晚上,璟蓝来了我家。

她敲打玻璃窗,我看见在雨中被淋得湿透了的璟蓝,穿着卡其色的麻布裙子,赤脚站在泥泞的土地里,水滴在脸上顺流下来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透明液体。

我递给她干净的毛巾和热茶,交接间我触摸到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
我们彼此都不说话,寂静的房间只有屋外的雨水与大地摩擦的声音。

我们拥抱着入睡,藉以安慰,直至天明。我醒过来时,璟蓝已经醒来。她坐在地板上,安静的如同睡着了般。

带我去看海吧。我没有看过海,夏里也没有海。我向往那种广无边际的蓝。许久后,她说。

我们向夏里的北边出发,那里是一个叫浅渪的小镇,有美丽的海。

除了我和璟蓝,同行的还有炀。

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的路程,我们到达了浅渪。我们找了一间靠海的旅馆,要了两间房。推开窗,能看见湛蓝的海,还有一群一群的海鸥在海面飞翔。

我问炀,你喜不喜欢海?

他说不知道。我从来没有看过海,不知道面对海的感觉如何。

我们来到海边。璟蓝早已来到了海边。她换了一条淡黄色带蓝色小碎花的短身连衣裙,用白色的缎带绑起了长发,站在海边,任凭浪花打在她的脚上。

空旷的沙滩上只有我们几个和远处的几个老人在树阴下乘凉。阳光照射在裸露的大地上,柏油公路蒸腾着翻滚的热气,栀子树散发出如蜜般的香味,在躁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沙滩在阳光的照射下,如同金子般闪耀,浪花打在沙子上,带着浪潮的湿气在干爽的沙子上瞬间蒸发。

我们坐在柔软的沙子上,遥望远处的海平面。海边如此宁静,只有海浪翻腾的声音和海鸥嘶哑的叫声。

傍晚,旅馆店主介绍我们去附近的一家餐馆,那里有许多美味的海鲜。坐在那里,还能看到傍晚的海,能看见太阳坠下海平线的一刻。橘黄色的夕阳光洒入海面,泛起阵阵涟漪。璟蓝说她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。那样子欣喜得像的一个孩子。

用完晚餐过后,我们在海边散步。晚风柔和,混合着海边独特的淡淡的咸味,迎面扑来。我们一直安静,没有任何对话。在时间的缓慢消逝中,我们只有沉默。


五:沉睡

来到浅渪的第三天,下了一场倾盆大雨。

我看着窗外的大雨,觉得一瞬间,世界上的所有都变的苍白无力。出了的告示牌已经规定严禁到海边进行任何活动和工作,我们也只能留在旅馆。

炀在看书。他的确是一个沉默的孩子,只愿意用抽象的形式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感受,例如阅读,还有钢琴。

我去璟蓝的房间,她在绘画。一幅色彩和构造的很简单的图画。她笑着说,你也来吗?

不,我不擅长。

只是用一些图案来画出自己心中的想法,最终画出来的是什么也不会有谁来深究。

我始终习惯把心中的想法埋藏。

璟蓝停下手中的画笔,看着我,眼神里有复杂的情感。她说,你是一个寂寞的孩子。我和你,还有炀,我们都是寂寞的孩子。但是,我们的路不会相同,因为我们都有一直以来的生存价值。

也许如此。很多时候,我连自己的内心需要什么都不清楚。

我和璟蓝去旅馆的餐厅。里面有许多外国来的旅客,他们讲着不同的语言,有着不同的肤色,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民族。这片土地却承载着他们各自不同的灵魂,然后随着海洋漂泊。

璟蓝要了一杯姜茶。她安静地坐着,观望着那些陌生的旅客。我问她一些琐碎的事情,她笑着回答我。笑容如同如获释重,仿佛解脱了世间某种沉重的事物一般。

你听到吗?海洋的呼唤。璟蓝说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那声音仿佛来自天堂,还有伴随着凛冽的风声。在这里的几天,我想了许多事情,例如我对妈妈的感情,还有炀的出现带给我的想法。我其实看不见生活中的那些欢乐的,因为它们对于我而言,过于沉重。

她喝了一口姜茶,继续说,如果,只是如果。如果我能不出生在这个世界的话,那我就不会有这些沉重的感觉了。但是,生命至此,我也只是觉得这是一场游戏。所以,之荼,不要把我记得牢牢的,因为我只是一个出现在这场游戏的角色,待游戏结束后,便要一切还原,变成一些复杂的数据罢了。

她把剩下的姜茶一口喝光了,说,我累了,想回去睡觉。有时候,我真想一直沉睡在海洋里。

夜晚,一直喧闹。楼下的人在喝啤酒,大声的说笑。在漆黑的房间里,我没有睡着,炀也没有。我一直在想璟蓝下午说的话,她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,她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冷漠而冷静的。这样想着,很快就熟睡了。

大约凌晨4点左右,旅馆的店主叫醒了我们。

他一脸恐惧和忧虑,说出了一句话。

你们的女同伴,刚刚被渔民从海里打捞了上来,已经确定死亡。


六:遗忘的END

高中两年的生活很快就结束了。我考进了一所外省很有名的大学,母亲很高兴。

在毕业典礼上,我看见了炀。

恭喜你。他说。

我笑,不语。他说,璟蓝死了有两年了,可是,你却一直放不下她。

我摇头,说,也许,我放不下的只是一些关于她的记忆。

我们说了许多,关于过去,现在,还有未来。天空的颜色有些惨淡,仿佛凝结了一层霜。我看着,眼睛忽然有些模糊的感觉。

静默一阵,炀说,其实,璟蓝一直患有严重的抑郁症,甚至出现了精神问题。自杀,也许让她得到了解放。

连夜的大雨使空气中有了凉意,泥土开始散发腐朽的气息。我在房间里看着书,忽然想起了那个下着滂沱大雨的晚上,敲打我房间的玻璃窗,穿着卡其色的麻布裙子,赤脚站在泥泞的土地的璟蓝。

她说要沉睡海底,与海里的泡沫共眠。

她的灵魂永远在海底沉睡下去。

这个游戏,在那个夏天里停止了。我们以各自的理由走上不同的道路,只是,当我们感到生命接近苍白时,我们仍会想起那个未结束的游戏。然后,再开始另一个新的游戏。

在很久以后,我们殊途同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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